在和一些城镇的负责人进行交流的时候，我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大多城市和小城镇都提出了建设“生态型宜居城市”的口号。而且在已经进行或者完成的城市开发工程中，这样的宜居楼盘、小区或者是城市的新区，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的城市形态出现。高耸的塔楼、绿色环绕的草坪和绿地、宽宽的街道、城市中心区庞大的广场和公园衬托着政府的公共办公区。如果说仅仅是沿海发达地区的中心城市或者是财政能力极为富余的中小城市有这样的能力，去建造一个满足视觉和环境景观的宜居型城市尚可以理解，可是无论是在沿海发达地区还是在内部的相对贫困地区，城市的模式，基本上都在沿着这个思路逐渐地复制。

或许生态型的宜居城市已经很深入城市管理者的人心，我知道，这是体现政绩的最佳选择，也是中国国情的城镇化道路中一个无法回避的主题。但是从一个城市的研究者来看，或者是从一个纯粹的城市市民来看，确实存在着很多的误区。

居民是愿意选择优美的环境还是选择方便？

我自己曾经问过很多同事，也问过很多在城里居住的人，是愿意搬到郊区，去享受新鲜空气，享受大自然的赋予？还是愿意住在城里，尽管城里交通拥挤，空气清洁度不高，汽车的噪音每天都在骚扰者自己的听觉器官。可是绝大部分人都愿意选择在城里居住，如果能承受得了房价的压力。当然，对于曾经享受到福利分房而居住在城里的人，更是不愿意搬出去。原因只有一个，方便。

在城里居住上班方便，因为过去的就业地大多都在城里，无论是政府办公的地方，还是一些公司，一般都在城市中心地带，上班近是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因素。在城里居住购物方便，出门没有几步远就是商店，大小的超市、百货商店、各种专业商店基本都集中在城里，虽然贵了一点，但是省了交通的费用，不见得贵到哪里。在城里居住看病方便。各大医院都集中在城里，例如北京的三甲医院，百分之九十都在四环以内。尤其是老人，如果看病就地就近，肯定会对健康保健有很大的帮助，有了急病也不至于耽误。在城里居住孩子上学和上幼儿园方便。现在的小学还按照街道分配名额，即使超出了街道的范围，公共交通也比较方便。如果住在郊区，孩子上学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家长肯定心疼孩子，在路上那么就，要受很多的罪。方便的事情就不一一列举了，例如来人请吃饭，旁边就有饭馆。想看电影，电影院一定在城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相比之下，虽然有噪音，有污染，周围都是水泥森林。但是习惯了在城里居住的人就是图个方便。因此，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居住的首选地，当然是要方便了。办什么事都方便。反过来说，城市的功能也就是提供城里人生活起来更为方便。、

那么为什么还要有人去郊区住呢，去选择那里的新鲜空气，优美的环境，大尺度的空间。其实原因也不下几种情况。

首先是有钱人愿意去郊区，其实他们在城里都有住房，郊区基本是第二套住宅。周一到周五的时候，在城里居住，周末的时候到郊区去休息，享受生态和新鲜空气。其次是自由职业者愿意住在郊区，艺术家、作家创作在郊区来讲比较安静。平常也不受上班所累。所谓自由职业者经济上也比较富余，可以再在郊区买大空间的房子或者是宅院，自己也有汽车，开车购物也是一个选择。再次就是搬迁户，因为城里拆迁，补偿费肯定买不起城里的新楼盘，只好屈尊，带着一肚子怨气去郊区，经济上的原因是没有办法的。补偿费只能够买郊区的稍大一点的房子，还要留一部分作为积蓄，以供不时之需。最后，肯定是农民，无论是当地农民还是外来农民，不得不住在郊区。他们并不在乎生态环境，他们的收入只能让他们永远地享受着郊区的新鲜空气，尽管他们的住房条件肯定不如集中开发的楼盘。

方便的城市在历史中的演变

    首先要从城市的发展历史来谈起。无论是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还是在不同地理区域内开展商品的交流，只要人们集中居住，就一定会要求相应的方便的服务。有的是需要公共组织来供给，有的则是需要市场来供给。正是由于集中居住带来了交易和经营的方便，甚至是管理的方便，城市便应运而生。

在东方和西方不一样，城市的功能也有很大的差别。专制体制下的城市，特别是都市，方便首要的是满足统治者阶层的需求。所以城市的设计和功能更多地体现了国王、皇帝等的方便。而在西方社会，市场的基础上发育了城市，城市更是要满足商人以至于在商人基础上后来发育成市民的方便。因此我们看到了东方的皇宫，浩大而气势磅礴的建筑群，精美的设计，集中地体现到了城市为统治者提供的各项方便，其中不乏视觉上的满足感。而在西方古希腊、罗马时期，方便当然是为了商人阶级的利益，因此豪华的室内装饰、良好的供水和配水系统、奢侈的洗浴空间等。那一时代，奴隶是没有权利享受这些方便的。

中世纪以后，东西方为了满足统治者的利益，在城市发展的功能上都体现出了为王权统治者提供的方便。法国、德国和英国的皇宫，在方便上不亚于东方帝国的都市。但是就在这一时期，意大利的商人兴建的城市，如佛罗伦萨、威尼斯、热那亚等，功能上主要还是满足市民的方便，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真正意义的市民城市。中世纪的城市化运动以后，特别是工业革命以后，城市的意义在于就业的方便。城市化的根本含义就是当大量农民进城寻找就业机会的时候，城市的功能就是提供就业机会，为产业的发展承担载体的作用，而这一过程是较低的成本聚集的过程。这一时期城市的方便在于适应的低成本就业和服务的方便。

其次，城市发展的历程中，就业的方便带来了居民收入的增加，城市人口开始了聚集，人口的增加则创造了新的就业需求，人和人之间产生了共同的服务的需求。城市出现了社会的分工，工人可以去工厂就业，住房的问题则由建筑商去解决。工人聚集区的服务业开始发展，解决社区的服务问题，商店、饭馆、旅店、理发馆等等，城市的功能发生了变化，提供了服务的多样性内容。随之而来居民收入的增加，贫富差距的出现，产业的分工，开始出现了金融业、房地产业、大规模的商业、文化产业、教育业等。无论哪种行业的出现，无疑都是围绕着城市的方便开展各项服务。而连接这些服务业、产业，连接城市的产业和居民的空间纽带，城市的交通业就赋有了新的含义。但是在这里交通一定是服务于城市的，服务于城市的各项功能更为方便地运营，而不是用来切割城市的功能。

从城市发展历史的演变，可以看出，城市之所以有人口聚集，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功能，但基本上都是满足于就业和服务的方便。因此人们到城里居住，当然是要解决就业和生活的方便问题。即使在中国，人们进入城市，无论是在解放前，还是在改革开放后，生活和就业的方便一定是第一选择。但是值得说明的是，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城市所提供的方便也一定要遵循城市发展的历史，就是从就业的方便和到生活的方便是一个低成本变化的过程。而在工业化进程的中期，城市所能提供的方便，无论是就业还是生活，要遵循低成本的规律，也要遵从方便的功能性原则。

从现在的城市看，虽然在遵循着发展的不同制度途径，但是在居民和社会层面的要求上，方便还是第一位的。在欧洲，无论是哪个城市，政府和市场在提供服务上，都要满足方便为第一原则。政府所能提供的无非是教育、公共卫生、环境和基础设施的方便。而市场则是在提供服务业的各个行业上也是必须要满足方便的基本原则。方便贯穿于城市管理者管理城市的始终，政府管理者如果只满足政府官员的需求，选票就会导致管理者的下台。而城市的市场供应者也一定不能背离方便这个最为初始的需求。因为市场不让居民感觉到方便，一定不会在竞争状态下生存下去。

中国的城市也带有鲜明的历史印记。因为历史的中国城市方便总是满足于统治者的方便。所以，都城的设计、皇宫的建造等等，无不体现了国家的一切机器都是要满足于统治者的方便。尽管中国历史上也有“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样商业性的城市。但是在城市建造的基本功能上，官府对于城市的理解，对于城市的功能一定要优于市民的选择的。虽然那个时候不甚发育的市场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方便的功能，但是市场在集权体制的限制下，总是屈从于政府对于城市功能总体的要求。所以，在中国的城市发展历史中，我们很难感受到从制度上，从功能设计上，能体现方便的基本需求。

建国以来，中国城市的发展虽然延续了人口聚集必然带来的方便的功能，但是，政府对于城市的要求，显然远远大于城市对于市民需求的满足。例如以往的城市发展中对于生产性功能的要求，五十年代末期限制城市发展的政策等。改革开放后，城市的发展虽然日新月异，但是在城市的功能设计上，更多地体现了视觉的功能，体现了政府管理者对政绩的要求，体现了超越城市发展阶段，违背城市发展规律的遍地开花的生态宜居城市的功能。在城市内部的构造上，例如建筑的设计、街区的设计，往往只看到视觉效应，忽视了方便的功能。从这些例子来看，中国城市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出一定的历史印记。

如何看待方便的城市？

从当前的城市发展阶段看，城市需要的更多的是方便。我国人均国民收入3000美元左右，在中西部地区的一些城市还有较大的差距。在这样的收入条件下，城镇居民首先要满足基本的住房需求，更希望享受城市生活带来的方便。如果我们有条件在城区内解决城市的基础设施条件的改善，解决好供水、排水、供电、通讯以及垃圾的清运问题，居民当然还是愿意居住在城里，毕竟这里比起郊区和所谓的生态宜居小区方便的很多。

从当前的居民收入水平来看，很少居民能够买得起第二套住宅。因此，绝大部分城镇居民宁可住在城内面积较小的住宅，也不愿意到郊区去体验生态环境。况且，城里的方便是郊区无法替代的。还要节省许多公共交通的支出。

从当前的就业状况看，在城里居住，找工作要方便的多，即使经营服务业，也比郊区有更好的条件。特别是在中小城市和小城镇，开店小本经营的成本很低，价格也很便宜。例如在街道经营摊点，在露天市场设摊，很低的成本就可以解决就业问题。现在很多城市的管理目标是容不得这样低成本的就业，把这些作为脏乱差的根源。其实，即使在欧洲等发达国家，这样的就业形式已是比较普遍。

从城镇化的发展趋势看，城镇的方便，也有利于外来务工人员容易进城就业和生活。现在的城镇看着都很漂亮，当然也容不得刚刚进入城镇务工经商的农民，因为他们的衣着、举止以及受教育水平，似乎和现在城里的环境不太相容。宽敞的马路、豪华的广场、漂亮的草坪和绿地，当然对于城里人和富人是休闲的好地方。但是外来人进来，可能和环境不太相容。这样的城市对于可能要接纳大量外来人口来说，是一个不方便的地方。而农民进城的初始，肯定是要和自己的各种习惯相适应，需要更为方便的适合的城镇。但是哪一类城市能方便地向他们敞开大门呢？

城市要方便，城市的基础设施、公共建筑也需要方便。我们看到城市修建的好多设施，看着很漂亮，也很气魄。但是就是感觉路要走的多，打车要好远，过马路要绕很远才能上过街天桥。火车站看着漂亮，但是上下车并不方便。商业街，看着很宽敞，就是每一个商铺要隔很远，而且还要穿过隔离带，才能走到街对面的商铺中去。飞机场，从停车到登机，要走十几分钟。地铁站的设置，学校的周边环境，处处都感觉不到方便。广场很大，但是不在居民区旁边，要去广场可能要走很远的路。而城市的唯一优点就是好看了。但是好看和不方便相比，就是一句传统的土话而概之“中看不中用。”

是谁在让城市不方便？

既然大多数人都愿意住在城里，既然大多数人都愿意选择方便。为什么现在大多数的城市管理者都在倡导生态的宜居城市的概念呢？我根据近些年的调查，分析大概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盲目地照抄发达国家的经验。近些年我们的城市管理者出国多了，看到国外的城市居住环境很好，特别是一些发达国家（只是一部分发达国家），居住环境的规划空间尺度很大，绿色生态保护的很好。既然中国要搞现代化，肯定要学习这些国家的先进经验，所以也提出了自己的生态城市的概念。当然对于我们这样人口如此众多，环境条件有着相当大差距的国家来说，学习这些经验显然不适合我们的国情。而且真正要了解国外的城市居民，显然绝大部分也是愿意居住在城里的，他们也喜欢城市的方便。

旧城改造的成本比较高，而低价拿农民地比较方便。土地的限制较少，可以塑造生态的大尺度空间。目前看中国的绝大部分城市之所以要选择生态宜居城市，实际上是在回避旧城的改造。因为旧城的基础设施欠账太多，改造起来成本太高，政府又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行旧城改造。另外，旧城改造在视觉上看起来效果不明显，基本上都是地下设施，如给排水、道路的整修和小环境的塑造。可谓费力不讨好。新楼盘拿地基本在新区，低价从农民手里征用，塑造生态概念可以增加视觉效应，同时也和地产开发商不谋而合。

生态型楼盘开发成本较低，深受开发商喜爱。在中国，一般城市政府对开发商开发新楼盘没有公共服务设施的硬性要求。所以开发商拿地的成本较低，只是缴纳土地出让金或者解决搬迁问题就可以了。因为所谓生态型的楼盘，空间尺度大，对城市的富有阶层比较吸引眼球，不需要兴建各类的公共配套设施。开发商有比较大的利润空间。在全国各地的城市新区，到处都可以看到一片片生态型开发小区，白天看起来绿树茵茵，夜里看起来漆黑一片。这里的居民回到家只是睡觉的功能，其他的消费都要在城里进行。而对开发商来讲，只要把概念做完，房子卖出去，钱赚回来，就大功告成了。

一部分城市规划专家，由于专业的局限，也是生态型宜居城市的鼓吹者。我们国家的规划专家大概有两类，一类是技术型的空间规划专家，一类是环境地理学转为城市规划专家。这些专家偏重于城市的技术规划，忽略了城市的经济功能，在规划中也一般不考虑城市成本和相应的社会问题。正是由于专业的局限，他们谈生态问题驾轻就熟，而且也比较符合城市管理者的政绩观心理，所以一拍即合。当城市管理者以城市规划专家的理论为依据，所以生态宜居的城市概念在全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和仿效作用。  

怎样让城市更方便？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回归城市原有的功能。现在讲学习科学发展观，讲以人为本，就是要从居民的基本需求出发，来解决城市的方便的问题。

首先要观念上进行转变。城市是为居民服务的，满足居民的多样性需求，而不是满足领导的政绩观，不是要单纯地满足交通功能和视觉功能。所谓城市的功能，有就业的功能，有生活的功能，有商业的功能，有文化的功能，还有行政和政治的功能。哪些功能直接和居民的生活密切相关呢，我想就业和生活的功能是第一位的，其他的则是服务性的功能，也是辅助的功能。如果这个功能被摆正了位置，也许城市就会更为方便一些。

其次要从我国的国情出发，不要超越发展阶段，去盲目地建立不方便的所谓生态和宜居城市。当然，近些年一些城市也提出了建立国际性大都市的口号，其实都是一脉相承。城市自有城市的发展规律，城市也决不能超越自己的发展进程。否则，会丧失了就业，丧失了人口的聚集，丧失了城市的服务业，丧失了城市的人气。而且还会带来城市的严重债务。当一些城市的负责人提出生态的目标时，实际上就是要加大城市的建设成本，降低城市的土地利用率。成本增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债务的增加，意味着要平摊在管理成本和税收上，实际也就在降低城市的竞争力。

再次要考虑到未来的城镇化进程，要建立开放性的城市发展观。城市的成本的提高，城市向生态城市迈进，自然就要排斥新增人口。因为越来越多的农民进城，一定会和生态宜居的目标相悖。那也就意味着，城市一定要向外来人口关上大门。其实，城市发展到今天，越开放的城市，越具有活力。开放就意味着城市要为所有进城就业和生活的人提供方便，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人气，才能增加商气，才能改善城市的人口结构，才能早日在实质上加快我国的城镇化进程。

还有就是要把增加就业作为城市发展的重要目标或者是主要目标。就业直接关系到居民的生存能力。城市方便了，人口聚集了，自然会创造出新的就业需求。特别是创造出服务业的就业需求。我们现在看到的好多工业一家独大的城市，夜晚城市没有任何生气，城市的商业活动也开展不起来。如果考虑到就业，就要增加城市的容积率，增加城市的人口密度，给服务业的发展留出十分紧凑的空间，增加服务业发展的规模效益。据研究，城市发展到一定阶段，服务业的就业比重要远远超出工业。而服务业的发展恰恰依赖于一个方便的城市发展观。

让城市生活更方便，看起来很简单的道理，真正落实是非常之难。毕竟在中国“官本位”体制还在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影响，短期行为和政绩观，无时无刻不在城市的管理者头脑中发挥着作用。当然，不可否认，我们对于城市的理解，对于城镇化的理解，确实还面临着知识短缺的问题。因为我们只看到了一些发达国家表面的一面，地方的官员也往往仿效着直辖市或者是发达地区的城市来作为自己的参照系。反而忽视了其他国家或者其他城市已经走过的历程，其实是方便和低成本并行的过程。而这一过程不见得都展现出美好的一面，也许伴随着许多城市弊病的出现。但是，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规律，也正是在城市提供的各种方便中，城市开始聚集了人口，开始聚集了人气，开始逐步兴旺起来。之后就是政府不断地完善和改造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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